AI时代电影艺术:年轻创作者如何应对资本难关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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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其他产业对AI技术的广泛接纳相比,电影产业对AI的态度显得模糊不清,充满矛盾。一方面,AI技术的快速更迭令从业者感到生存受到威胁,当演员拥有数字替身,真人表演是否失去作用?另一方面,AI带来的效率和成本优势又极具诱惑力。如果使用AI工具能够下调20%的成本甚至更多,为什么不呢?在一些创作者看来,让AI生成画面是一种作弊,是对电影艺术纯洁性的冒犯。
而在另一群创作者眼中,AI不过是辅助创作的工具,和数字技术取代胶片并无本质不同。抵制还是拥抱,产业内部至今未能达成共识。电影节正是将不同立场的人汇集在一起的地方:电影艺术最忠诚的守护者、AI工具最灵活的使用者、徘徊在技术与艺术之间的电影公司、势头正劲的科技公司……它将所有人放在同一个场域,彼此打量,创造对话的可能。除了焦虑和等待,以及停留在纸面或口头的概念讨论,行动也是必要的。
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首次设立“AI片场”,与人工智能公司MiniMax合作,用数月时间落地一场融合创制实验。“AI片场”的特别之处在于,组委会从来自海内外的近500份报名中选拔出优秀创作者,再由创作者自由组队,最终形成四组由传统影视创作者与AI超级创作者共创的团队,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各结束一支短片,去探讨和注意到AI进入影视产业各环节时,它现阶段最擅长什么、短板在哪里、未来可以向哪些方向壮大、何时才能真正用于电影工业,以及什么又是它无法替代的。
童颖说,对上影节而言,这是一次充满不确定性的尝试,但新技术和传统电影工业已经到了必须相互拥抱的时候了:“与其说抵制、观望,为了避免争议干脆不触及这个话题,不如大家坦率地去讨论,伴随产业一同去探索。相较于创造一部AI爆款,注意到问题、挖掘充满锐气和才气的创作者,这可能是更大的价值。” 上影节期间,设立在上海影城SHO四楼的“AI片场”被布置成颇具未来感的赛博朋克风格,四组成员分别在工作台上讨论、操作,几块大屏幕显示着他们的工作流程和细节,实时同步开放给公众。
800平方米的空间里融合了算力底座、硬件设施、产业配套、创作力量、互动体验和超级个体展示等内容,搭建起一个微型AI创制生态场景。这里也成了上影节人气最高的空间之一。它将AI的创制过程完全打开。四组团队不只拿出成片,还把提示词、工作流、素材、废片、选择与放弃的过程都摊在桌上。在“AI片场”,随时能看到一群人围着创作者,提出从细节到宏观的所有问题:提示词怎么写、花了多少积分,AI来了制片人会失业吗,等等。
答案就在每一句提示词、每一次抽卡、每一帧被放弃又被重新生成的画面中,被反复追问、改写。即便未来不使用,也要尝试理解它 “光锥”组的黄雷是一名资深的电影产业从业者。他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,作品曾获得第22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奖最佳导演提名。在“AI片场”,他几乎事无巨细地回答所有人的问题,鼓励任何有表达意愿的人上手尝试。
交谈间,能感受到他对电影艺术的热忱与捍卫。但这两年,他和很多同行一样,感受到了寒意。“说实话,我有点紧张、有点危机感。”黄雷说。这几年,身边很多同行较难将一个电影项目顺利推进下去,原因各不相同。为了还能保持创作,他的一些朋友已经开始自学AI制作。在他看来,不具备充裕的资金或资源,通过AI工具先把想表达的东西搭出一个雏形,至少没有坏处。
黄雷坦言自己一度跟不上节奏。“还没摸清楚门道,因为遍地开花,格外是国内应用端的技术变得很快。去年下半年井喷,我就被喷到一边去了,突然觉得跟不上节奏。”于是,在上影节启动征集后,他赶紧报了名。黄雷与演员吴汉坤组成了“光锥Lightcone”组合,以“真人实拍+AI加工”的方法结束了一部作品。方向定为写实向,黄雷并不确定现有工具对真人面容的表现能做到什么程度。
刚一上手,他们就不停地撞墙。于是他们做了一个决定,回到传统电影流程里来。团队只用AI生成视频画面,其他部分尽可能由人工结束。吴汉坤本身是演员,这是他们的优势。“我们让演员真的去表演,把戏演下来拍下来,再用AI做转绘。这样表演上加了很多分,至少复杂情绪的呈现不再像一个机器,开始有了人的感觉和意味。” 音乐部分找了职业作曲人,混录部分没有AI参与,“全是人手搓出来的”。
黄雷说,混录是把所有素材熔炼为一部成熟作品的过程,那些能传递情绪波动的细节,仍然依赖人的直觉判断。“电影的要求,精确度是到一帧的,连声音都要精确到一帧,AI做不了。” 一个月下来,黄雷觉得自己收获不小。他了解了AI的生产流程和逻辑,知道了可以用多少种方法工作。这已足够,他没有打算变成一个AI超级创作者。在他眼中,AI更像一个全能助手,每个工种都能做到75分。
“即便我不选择,我也必须来学,因为它一定会渗透到传统影视创作里。”对电影人来说,AI最大的功能是提高效率、下调成本。以前亟需25个人团队才能结束的活,现在可能4个人就够了。他更在意的是门槛的变化。这个产业以前的实践成本太高,钱把很多人挡在了外面。“大批喜欢电影的孩子没机会,谁给你几十万、几百万拍一部电影?”现在成本降下来了,AI给了年轻人一个撬动资本的支点。
“我拿AI都能做成这样,你能不能给我500万试试?”投资人看到AI生成的样片,有了更直观的判断依据。过去,上升渠道极其狭窄。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亟需先拍独立短片印证自己,再拍长片,通过得奖或被同行认可,才能拿到投资,做想做的事。黄雷说,这个过程过去可能20年甚至一辈子都做不到,现在他们有了机会。“你会注意到这个产业里有太多有才华的人开始找到机会,有机会敲门了。
以前真的是连门把手都没有,太残酷了。” 黄雷以为,对于许多年轻创作者来说,生存是首要任务。AI技术变成他们表达和创作的有力工具,帮助他们达成梦想。关于AI和影视创作的讨论,始终延伸到正在举办的第31届上海电视节上。赛道不同,技术应用的规模不同,但创作者的思考是相通的。灵河文化创始人白一骢说:“未来真正抢影视人饭碗的其实不是AI,是习惯使用AI的这一代新人,他们有更好的认知、更好的表达方法、更自由的创作空间。
”他坦率地说:“我也是上一个时代的既得利益者之一,我们会经历很多失去,可能会被更年轻的人干掉,会被更年轻的人看不上,会有很多人来冲击,但无所谓,时代壮大就是这样的。” “AI片场”发起人、导演黄建新注意到电影节的一个变化,过去展台都是大公司,现在“AI片场”里有很多个人创作者、超级个体。“新的生产力不一定只从大公司长出来,也可能从很小的创作单元里冒出来”。
这次有一组北京—柏林的跨文化团队,从“庄周梦蝶”讲起,给出了意想不到的角度。还有一组00后团队,技巧有打磨空间,但影像风格有灵气。“工具让想法更快变成画面,这些年轻人让我看到未来。” “能工智人”组合或许是“AI片场”最年轻也最引人注目的一组。李鑫欣和王泽都是00后。他们合作的动画短片《愿力司》讲述了一个发生在天庭的故事,恪守天规的愿力司下仙玉女,某天收到了一位母亲祈愿自己幼女死亡的异常签文,不惜违抗天道下凡展开调查。
影片探讨苦难、母爱与规则之下人性的柔软,设定新颖,画面也相当流畅。得益于MiniMax旗下多模态AI内容创作平台海螺AI的技术支持,以及充裕的token支持,创作者得以放飞想象、反复尝试。李鑫欣是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硕士研究生在读,本科是电影学视效方向。对她来说,接受AI是一件很自然的事。“我本科就是视效相关,接触AI很早,2023年就开始了,但那时候属于特别繁琐的本地部署,生成的东西基本不可用,还是六根手指那些可怕的镜头。
” 2024年她暂时放下了AI,直到去年下半年,导师的研究方向恰好是AI,她重新开始实验。“今年年初我做了一些作品,AI的壮大比2023年的时候进步太多,基本上颠覆了我的想象。” 李鑫欣以为,AI时代给了她新的机会。“学导演专业按理说可以进影视公司或者剧组,但现在其实还是有一定门槛的。AI时代给了我一些机会,让我做自己的作品、自己的表达,让更多人看到,给了我一些曝光。
”她现在开了一家工作室,深耕动画方向,“期望以后有机会做长片动画”。青年导演王泽此次与擅长动画的李鑫欣组队,第一次尝试AI动画。这个跨界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。这次的作品效果和成熟的CG特效成品没什么区别。原来他不做动画,是因为觉得自己不会画画,“虽然我是导演,但没学过画画,做不了动画。后来注意到,AI工具生成人物之后,我可以运用学导演的知识去分镜。
技术壁垒被打破了”。王泽说:“AI已经势不可挡,虽然不是每次生成都尽如人意,但作为一个才壮大几年的产物,可以给它一点耐心。” 合作给彼此都带来了新的视角。李鑫欣说,所有人对她来说都是前辈。“特别是我的搭档,他传统实拍做得多,给到我很多表演调度上的思考和经验。王泽会严格把控每个镜头有多少秒、怎么调度、用什么样的光圈,这些都是特别细节的东西,我们互相借鉴。
” AI电影会变成现实,但不是现在 两年前,张吃鱼和俞白眉几位导演一起做过一次AI创作尝试。彼时,维持人物统一性、结束稍微复杂一些的调度,几乎都是不可能的事。张吃鱼调侃:“说是用人工智能,结果全是人工没有智能。”两年后的今天,AI已经可以讲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了,这个速度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。现阶段,在专业影视制作流程中,AI能参与的部分仍然有限。
张吃鱼观察到,现阶段AI更多运用在前期,首要用于预演和概念视觉化。后期它能参与,但无法深度结合,问题集中在分辨率、色温等专业层面。“做得越专业,AI的输出越不太能契合需求。”他期望未来大模型能针对产业需求做出调整,这样才能更顺畅地接入现有制作流程。制片人任宁也看到了AI在前期的价值。很多年轻创作者在递剧本时会附上一段AI生成的样片,帮助制片人、出品人更直观地判断导演想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、用什么样的方法呈现。
后期制作中,AI已广泛用于特效,无论是建模还是千军万马的场面,降本增效的功能确实显著。相比之下,动画范畴AI应用相对成熟,真人电影还亟需一个过程。黄雷则指出了算力分配的问题。他表示,现阶段使用的模型不是专门为影视工作者设计的,更多是普及性软件。“平台卖算力给大众,是为了照顾更多人的需求,而不是为极少数专业客户服务的。”如果生成一个比较难的镜头,多人表演、真人表演,景别又大又全,结果大概率不理想。
他期待平台未来能提供单镜头更高算力的选择。俞白眉的态度或许是产业中最具代表性的:拥抱AI,但不神话AI。他劝所有起心动念的电影公司“收了神通”,“在未来的两年时间里不要用AI跟电影混淆。观众会严厉地批评产业只想着降本增效,却没有想着提高电影质量”。他并不否认AI的未来。“AI未来百分之百会与电影结合。”但他以为,AI必须壮大到任何人都无法分辨它是AI还是实拍的程度,才有进入电影院的机会。
在他看来,很多大模型开始研究世界模型,引入物理重力、空气阻力和风力,才会让观众的肉眼觉得画面经得起推敲。“只有融合了世界模型的大模型出来,未来才有做电影的可能。” “每一次科技进步,最终都会改变艺术本身。”俞白眉说。自从有了胶片,就有了两小时的格律,但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。它刚出现的时候,《火车进站》不过是个很短的影像,后来吸收了戏剧的能量,才变成两小时的叙事艺术,形成了某种章法和格律。
“这个东西会毫无变化吗?我很怀疑。” 过去两年,已经有不少有才华但毫无资历的年轻人从AI创作中冒出来。他们并非传统影视产业出身,只是出于热情,做出了爆款,变成了格外职业的爱好者。他们确实创造出了许多崭新的、只有AI才能创造的镜头语言。俞白眉更期待的是AI做出传统影视做不出来的东西。“如果AI只是做传统影视的‘平替’,就没什么意思。
”过去两年,有很多AI作品出圈、变成爆款,甚至改变了部分观众的观影习惯。有些作品让人感觉,“这是传统影视永远表达不了的东西,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的东西”。这或许才是AI电影的未来。(上海国际电影节供图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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